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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的梦里,父母亲一直在搬家,就是为了躲避不胜其烦的侵扰。小时候他更说过“我的身体里,住着一只妖怪”。鬼王沉吟片刻,而后答道:“我想,这话你应当去问你的养父。也许他才是最了解此事前因后果者。”鸿俊万万没想到,居然是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。“告诉我,鬼王……世叔。”鸿俊紧张道,“你一定知道,你一定知道!”鬼王再次沉默,鸿俊眉头深锁,焦急地看着他,鬼王朝他投来莫名的一瞥。“他们让你下山来,找有心灯的那小子?”鬼王又突然问道。鸿俊疑惑更甚,抓着鬼王的手臂,回想过往,将那天青雄如何让他下山,交付他办三件事,以及将心灯交到他的手里,源源本本地告知了鬼王。“那么……我想,也许他们并不打算瞒着你。”鬼王沉声道,“原来如此……”“到底为什么?!”鸿俊焦急道。鬼王只是沉默地打量鸿俊,片刻后说:“小孔雀,你仍未做好接受它的准备。”鸿俊近乎是哀求道:“我只想知道,在我身上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鬼王突然说:“若时光回到过往,交由你选择的权利,你会愿意来到这世上么?”鸿俊已失去了耐心,说:“我不想再听这些了!你们什么都知道,为什么都不告诉我?!”“回答我。”鬼王认真地说道,那话语中,隐隐约约带着威严,就像重明每次站在鸿俊身前教训他一般。“我……”鸿俊简直心如乱麻,不知为什么,却想起了驱魔司中大家相聚时的快乐。“这当然很好。”鸿俊答道。“那么哪怕明天便死去,你也绝不后悔?”鬼王又说,“这很重要,小孔雀。”鸿俊无奈道:“能有什么后悔的呢?我……”鬼王点了点头,答道:“既是如此,告诉你也不妨,十八年前,你的出生,原是替你爹应了劫。”鸿俊:“!!!”紧接着,鬼王并起剑指,点在自己眉心,再缓缓地离开,手指上发着温润的蓝光,继而往鸿俊眉心轻轻一点。“嗡”的一声,鸿俊的意识瞬间被扯进了鬼王的记忆中。十八年前。孔宣盘腿坐在莫高窟顶端,正在鸿俊所坐之位上,夕阳沉降,小时的鸿俊背靠着他的胸膛,歪着头,坐着睡着了。“獬狱始终在寻找天魔种。”孔宣喃喃道,“我什么办法都用过了,再无法将它从星儿的三魂七魄里取出来。”“求仁得仁。”鬼王沉声道,“这不正是当初你的两位兄长,予你的指点么?”“我不知道。”孔宣眼中现出迷茫,声音变得沙哑起来,说,“为人之父,竟是一件如此快乐之事……”鬼王:“将成为天魔的,本该是你。”孔宣:“不错,两百年后,将成为天魔的,本该是我。”夕阳的金光投向莫高窟,照入千窟中十万佛身,悲悯众生。“解铃仍需系铃人。”鬼王沉声道,“不求你兄长,在人间跌跌撞撞,又有何用?”孔宣叹了口气,答道:“重明与青雄,只让我随便找个凡人女子,授她阴阳注生之术,将我这神魔一体的魔种注予她,铸为魔胎,余下之事,他们便不再关心了。”“毕竟在他们眼中,唯独我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……现如今,兴许连他们也料不到,如今的我竟是情根深种,割舍不下毓泽,也无法坐视星儿入魔,如今四处求医……”鬼王答道:“不是我不愿帮你,孔宣,哪怕将你儿化为尸鬼,魔种亦无法消灭,唯一能除去魔种的,便只有不动明王法相,六器合一之时。”“心灯也许可以。”孔宣叹道,“我得去找心灯。”“办不到。”鬼王沉声道,“入魔之人,魂魄中的魔气可用心灯驱逐,但你孩儿体内的,乃是天魔种。他是凝聚世间魔气的引子,是你自打开天辟地后便已肩负的使命,神魔一体,生灭同存的劫数……”轰然巨响,白光闪烁,鬼王手指离开鸿俊的额头。鸿俊如置身梦中,喃喃道:“这都是真的。”“你爹生前常常自责。”鬼王说,“悔不该有着一念之差……”“为什么?”鸿俊颤声道,“为什么?”鬼王答道:“天地间有戾气,所以有魔,岁月轮回,此消彼长,魔气若过盛,总归有净化之道。孔雀大明王体内魔种,正是吸引这魔气的种子。待其入魔后,燃灯古佛以心灯照彻世间,不动明王合六器之力除去天魔,孔宣再入轮回,投胎转世,如此生生不息。”鬼王沉声道:“现在,再回答一次我的问题,小孔雀。”鸿俊:“……”“若你这一生,注定要死去,你是否还会后悔,曾来到这世上,走过一遭?”鸿俊站起身,眼中带着些许恍惚。“众生总有一死。”鬼王又说,“现在,想必你明白了你养父所言。”鸿俊意识模糊,缓慢走下梯级,转过身,踉踉跄跄,沿那通路朝着莫高窟的尽头走去。他的内心充斥着电闪与雷鸣、狂风与雪瀑,他的表情却无比平静。夕阳之光投入这千窟万佛,他路过每一窟洞口,诸天佛像神情安详,静静注视着他的身影,而他只是这三千世界中,不知来处、不知去处的一名寂寥过客。傍晚时分,李景珑快步出了九层楼,阿泰朝下吹了声口哨,问:“上哪儿去?”李景珑没有回答,日近西斜,远远地有一队人策马前来,到得近前,先下马朝李景珑行礼,说道:“将军说,玉门关防事关重大,不敢擅离职守,吩咐属下带得酒菜来。”李景珑便道:“辛苦了,都送进去罢。”士兵们便将补给搬进了九层楼中,李景珑朝高处答道:“快过年了,今年就在此处过个年,不必再折腾了。”阿泰这才想起,还有三天便到岁末,阿史那琼说道:“没想到今年居然在这儿过你们汉人的年。”李景珑答道:“最可惜的,就是永思没来,否则人便齐了。莫日根!下来帮忙!”莫日根还在三层高处发呆,闻言朝下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。入夜前,李景珑将补给收好,交了士兵们打赏,随行诸人要见甥少爷,顾及先前鸿俊与鬼王在一处,李景珑便打发他们先回去,言道不久后便回玉门关报平安。“鸿俊!”李景珑跑上跑下,四处找鸿俊,却在陆许沉睡的窟前,见莫日根如木桩般站着。“长史。”莫日根说,“谈谈罢,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过年?”李景珑答道:“会有办法的。”“你倒是说啊?!”莫日根急道。李景珑沉默不语,与莫日根并肩,面朝莫高窟外,月亮升起来了,沙丘上一片雪亮。“我能怎么办?!”李景珑朝那洞里头看了一眼,壁画下,陆许还在沉睡,低声朝莫日根说,“要不你倒是教我?”莫日根说:“苍狼与白鹿,命中注定乃是一对。”“对啊。”李景珑一拍栏杆,说,“要么你上?”“哎,恕我打个岔,你俩问过鸿俊的意思了吗?”下一层前,阿泰伸出头朝李景珑说。鲤鱼妖插嘴道:“问什么?不用问了,长史,你们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”阿史那琼道:“我倒是不明白了,在你们眼里,感情难不成是想来就来的?这不对啊,姓李的,你就这么自信?让我教你几手?”“我没这么说!”李景珑烦躁道。莫日根怒道:“突厥人,你想打架是不是?”李景珑指指一边,示意莫日根到角落里去说,推着他走了。莫日根说:“来啊,这次你有什么办法?不是每次都让我们放心么?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,是不是?”李景珑说:“易容术,你知道的吧?或者问问鬼王、妖怪们,有没有什么法术,能让你变成我的模样,我再变成你的模样……”莫日根道:“可这有区别吗?!你就算易容成我去谈情说爱,最后实际上不也一样?!”李景珑一想也是,问:“要么最后换你上?我在一旁……”莫日根说:“与你全程不干涉,最后在一旁放个心灯,有什么区别?”“这只是一个可能!”李景珑认真道,“就不能试试么?”莫日根不想回答。李景珑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,想了想,说:“要么去打听打听,咱俩能不能移魂?将我魂魄附在你身体上……”莫日根道:“长史,这有区别吗?”“我说,”李景珑苦口婆心道,“你依旧是你,只是将我魂魄,短暂附在你身上。”莫日根突然想到,一体双魂似乎是可以的,但这要怎么办到呢?“心灯在你魂魄里还是在经脉里?”莫日根问。李景珑瞬间想起来了,马上矢口道:“在我经脉里,不行,这不行!”莫日根:“……”阿史那琼好奇地看了眼,朝阿泰耸肩,摊手。阿泰笑着说:“应当是从前风流潇洒惯了,才给长史这自信吧?”阿史那琼却动动阿泰,示意他看。月光下,鸿俊拖着步伐走来,叹了口气,似乎十分疲惫,左右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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