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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省议员都大概知道或者听说过“少数服从多数”的议会原则。知道或者听说是一码事,可所有议员都对这个规则都有着本能的反感。他们当中位高权重的,都认为自己的地位就具有天生的主导权。少数服从多数那是下头的人或许可以做的,但是身为上层,就不该接受这种体制。至于官位较低的议员,自然而然的认为自己的一票就该是关键的一票。若是自己这票不关键,那自己投票作甚?
这种心态直接反应到了投票中,在袁世凯的强势之下,真的要推动立法,光凭人数,袁世凯真的可以获得过半多数。不过天下二十四省,三省已经归了人民党,内外蒙的王爷却没有参加。剩下的十九省里头,袁世凯只占了九省,剩下十省能联合起来,推翻袁世凯内阁不太现实,但是这次会议就完全有能力逼迫袁世凯做出巨大让步。
听着上台的人一个个表示自己的态度,袁世凯表面上镇定自若,心里头也是奔腾着成群的羊驼驼。陈克早就告诫过袁世凯这种情况的可能性,袁世凯觉得督抚们好歹是识相的,漫天要价不可避免,不过总不会弄成这等乱象。若是按照督抚们的法子走,袁世凯花费了这么大的心力,反倒是给别人做盘菜。至少各地督抚们肯定能狠狠要挟袁世凯一次。
看来必须实行各省议会制。袁世凯忍不住心里头叹道。作为一个旧式政治家,袁世凯更习惯满清这种大权在握,上头一句话下头必须服从的模式。但这就需要一个全国性质的政权。慈禧在世的时候通过几十年的积累,总算是能玩转人事问题。可这又完全干不成事情。袁世凯以干事起家,虽然能够保证自己的政绩,却又缺乏这种大权独握的法统。相比较起来,各省有了议会,袁世凯能够玩弄的手腕就多了。北洋各省自然是俯首帖耳。人民党根本无法形成议会中的优势,而且双方有盟约,想来陈克也不是不懂大体的人。至于其他各省全可以被袁世凯巧妙的操作拉拢。
联省自治的核心就是议会每年开一次会,只是一些看似宏大,例如法律这些问题进行投票。总统和内阁总理选举五年一次,内阁成员都是内阁总理安排。这么一次会议,不过是收买的力度问题,袁世凯是有信心获胜的。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让各省搞起自己的议会制来,若是没有议会,各省督抚铁定要和自己作对到底的。
发言一个接一个的进行着,大家都长篇大论,直到下午也没有谈完。议会暂时结束当天的会议,第二天继续开会。
议员们一出门,门口一群各报社的记者,还有一群洋鬼子记者拿着相机冲上来试图就要求采访议员。军警赶紧推开记者,让议员们上了接送的马车。
“袁世凯的日子可不好过啊。”尚远开心的说道。
严复与冯煦都是苦笑,车里都是自己人,警卫员在外头护卫,反倒是个谈话的好场所。
“陈主席给袁世凯的信里头早就提过此事,看来袁世凯还是听了劝的。”严复答道。
“就这么一个法子,我觉得短期内咱们是回不了根据地的。”冯煦对议会斗争的艰苦性有着足够的认知。
尚远带着嘲讽的冷笑说道:“咱们来这里就是看的,不管袁世凯和地方督抚们怎么敌对。在对付咱们人民党的事情上,他们倒是一致的。咱们就按照计划,好好的看着局面发展好了。反正每过一天,咱们的力量就强大一点。他们大可以谈上个十年八年。我觉得这也不错呢。”
听了这话,严复与冯煦也都无奈的笑了笑,十年八年可能有些夸张。不过谈上一两个月谈不出成果来,这不是危言耸听。
“两位,这次进京,陈主席让我向我老师李鸿启先生问好。我今天晚上就去拜访李先生。”尚远提出了一个相当个人的请求。观察团有自己的纪律,这次拜访倒是早就说过的,严复和冯煦也就答应了。
还是那个平凡的胡同,还是那个平凡的四合院。尚远带着警卫员敲响大门没多久,李鸿启先生亲自开了门。与四年离开北京相比,李鸿启先生看着变化不多,还是那身普通的衣服,院子里头依旧整齐。
让警卫员守好门户,尚远搀着自己的恩师进了厢房。怀着激动的心情,尚远本想认认真真向老师跪拜,却怎么都跪不下去,他用军队的举手礼向李鸿启老师表达了自己的敬意。李鸿启看自己心爱的弟子向自己行了礼数后,上前拉住尚远让他坐下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弟子,李鸿启这才问道:“望山,你前几日托人送来的东西我看了。你说有极大困惑,却不知困惑在哪里?”
“既然要革命,那就是革天命。当倡导革命理念,以人心顺天命。但是文青私下和我说的却大不相同。我是大惑不解。这次有了机会,还请老师指教。”尚远说的很是急切。
“文青说的东西,还是你们人民党的那套。以我一个儒家门徒的角度看,不过是把君子换成了劳动者而已。就我看,只怕你把文青看成了樊迟。我倒觉得与文青相比,你才是樊迟。”
尚远知道老师举得是《论语子路》的例子。
樊迟请教种庄稼。孔子说:“我不如老农。”
请教种蔬菜。说:“我不如菜农。”
等樊迟离开后。孔子说:“樊迟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!上级官员重视礼法,则群众不会不敬业;上级官员重视道义,则群众不会不服从;上级官员重视信誉,则群众不会不诚实。如果做到这样的话,则天下百姓都会携儿带女来投奔你,而你现在种的这点庄稼又算什么呢?!”
尚远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老师居然和陈克一样批评自己,他连忙解释道:“老师,我并不反对劳动……”
“不反对劳动你就干啊。那又有什么可说的。”李鸿启当时就打断了尚远的话,“文青在给你的信里头说的明白,管理不过是劳动的一个环节。只要是劳动者,那就不分尊卑。这真的让我大为赞叹。三代之治莫过于此啊。”
听了这话,尚远心中一凛。自己的老师实在是太敏锐了,一言就道穿了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愿意提及,却又最对抗陈克的一点。那就是“上下有别,尊卑有序。”
看尚远不吭声,李鸿启忍不住轻叹一声。“望山,我这人你知道的,向来不爱说古不如今。哪怕是古儒现在沦落成腐儒,我也只觉得这是儒家气数尽了。可提起三代之治,我却觉得断然没错。望山,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。”
不知道老师这是何意,尚远伸出了自己的手。那是曾经习惯于握笔的手掌,皮肤也曾经细腻光滑,现在却因为参与过不少劳动,变得粗糙起来。
“这茧子还不够多。”李鸿启笑道,“我听说你们在安徽和湖北治水救灾,虽然担心你和文青,可我这心里头却着实为你们骄傲。大禹之时,他三过家门就且不说了。大禹穿着破烂的衣服,吃粗劣的食物,住简陋的席篷,每天亲自手持耒锸,带头干最苦最脏的活。几年下来,他的腿上和胳膊上的汗毛都脱光了,手掌和脚掌结了厚厚的老茧,躯体干枯,脸庞黧黑。这也是上古先皇,看起来还不如个老农。你干的有大禹多,有大禹重么?你光看文青调动众人时指挥若定,可文青若没有亲自干过,若不是曾经日日夜夜在一线劳动,他怎么可能知道该怎么调动众人?”
安徽水灾时陈克一直在第一线,带领着同志们顶风冒雨,吃了无数的苦,干了无数活,经历了数不清的危难。尚远那时却只是在县里头承担县令的工作。论起吃苦干活,他自知的确不如陈克。想到这里,尚远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“望山,你是不是觉得文青是个不怕吃苦的怪人?”李鸿启一语又点破了尚远的心思。
“老师……”尚远只觉得自己的老师李鸿启先生此时极为可怕,他连声音都有写结巴了,“您,您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文青不是不怕吃苦,也不是书里面说的以此为乐。你若是以苦乐来想文青那就不对。”李鸿启说完又忍不住叹口气。这对李鸿启来说是极为少见的。若不是自己真心的关爱弟子,按照李鸿启平日里的做法,早就把尚远打发走了。
尚远见老师如此,连忙起身道:“老师,我心中的确有无数疑团,请老师一定赐教。”
李鸿启毕竟是对尚远有着极大的期待,他沉吟了好一阵才再次开口,“其实我要说的,文青在给你的信里头都已经说过了。望山,你觉得人有高低贵贱之分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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